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

我和外傘頂洲的隔世愛戀



──劉還月寫於2008年的夏季旅行札記

終究,還是有許多人問我,外傘頂洲在哪裡?

對於早已熟悉用都會裝飾青春,用淡水扮演鄉愁的現代人來說,所謂的假日,大概就只是擠在擁擠的人群中,看看來自古國的古物、吃吃所謂鄉土小吃,便算是最大的「文化參與」了,如果還順便坐一趟渡輪,似乎所有現代人流行的「本土」,都可以在這一趟行程中裝載完畢!

不管這樣的形容是不是每個人的事實,為什麼就有這麼多的人,寧願把自己的假日,擠在隨時都可能被人潮淹沒的都會中,卻從來就沒有想過,位在台灣西部外海,全都用沙汕所構成的荒島,可以給我們什麼樣獨特的生命經驗呢?

有些人還是知道這個荒島的,線索卻往往只是漁人捕魚的訊息,雲林縣政府偶而也會帶記者去觀察國土一番,但總是來回二、三個鐘頭,除了領受島上的酷熱之外,就只有幾張高腳屋的照片而已。

第一次我們登島,一早就出海,然後在島上熬過最熱的中午,心中在意的除了熱,就是天晚了得趕緊回家,那一次給我的最大想法是,如果不能在島上過夜,其實沒有辦法真正感受到外傘頂洲的生息的!

之後,我開始安排午後登島,第二天中午前返回的行程,如此可以避開最熱的時間,又可以用最接近的角度看見夕陽與日出,更重要的當然是外傘頂洲的夜了。

另稱海洋國家的台灣,其實絕大多數的子民,是無法想像潮汐跟土地的關係的,因潮汐而生的島,每天會有二次的時間,會把島淹掉一半以上,正因為這個理由,人們才需要再建竹高寮,過去,漁人們為了等待收獲,必須在這樣無水無電的沙汕島上,孤單的過一個晚上,而我們來,除了親身感受到漲潮時,竹高寮底下全都是海水的奇景外,完全沒有光害的孤島,更可以任我們賞月、觀星,還可以火烤著海鮮,用悠閒和浪漫佐酒!

黎明前,太陽會從哪裡出現,是需要尋找的,而島上各式各樣的漂流物,彷彿讓我們重回海洋交會的世代中,這裡有各種瓶子、燈泡、浮球、植物、漂流木以及幾百萬年前的海膽、牡蠣化石,如果幸運的話,澎湖溝中的長毛象化石,也可能與你重逢呢!

漂流不定的外傘頂洲,過去五十年來,面積至少縮減了一半,未來還能存在多少,沒有人知道,但只要一次親臨,所有的美好記憶,都可以永存在生命相簿的最深刻一頁,不是嗎?

誰家的大樹?

──劉還月寫於2007年的秋季旅行札記

一直都在問自己,為什麼這趟旅行,會安排在自己習慣說「忙得像狗」的時間出發?


狗真的會很忙嗎?可能我從來都沒真正想過;我真正應該清楚地是,沒有什麼事情是「碰巧」的,說要去八卦力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那一年,大坪山上的原住民朋友,剛剛種起一葉蘭,花開得最美的時候,卻也不免讓人耽心,那麼單薄的一朵花,真的有機會進入市場嗎?


然後,又因為一身的「使命」,讓自己完全忘了這個地方。


要不是因家嘎拉賀的路斷了,恐怕也沒有什麼機會再回來吧?尤其是被觀光團佔領之後的南庄或者八卦力……


只是,己經接連三個星期,每天都是在強迫自己不睡覺的情況下過日子,連續著五、六天的記錄片剪接,加起來可能總共睡不到十個小時,金鐘獎的評審工作,又費了我好幾天,常民文化最後的結束拍賣工作,每隔二天就得載著一車滿滿的書到公司,還有《我們的生活地理》投影片和講義還沒寫完,黃叔的《台海使錄》只解讀完前四卷,最重要的後面四卷,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,才有機會動筆?


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刻,還排定了這趟旅行呢?誰會有旅行的必情?更要命的是,出發前一天,突然頭痛欲裂……


不能再管旅行的心情了,決定不要讓原來的工作中斷,出發前一天依舊忙到凌晨三點,結果是第二天遲到了,為了維持好不容易建立的「遲到罰錢」慣例,自己罰了自己二千元。


就在頭痛與昏忙中,渡過了甜柿與花草染織的第一天;夜裡,還忙著整理記錄片的剪接相關問題,卻不到十二點,就被同行的人抬回房間睡覺,第二天晨起,頭痛依舊,民宿的主人打赫史,帶著大夥去部落遊歷,我勉力地寫著稿子,可惜這樣的空閒並沒有太久,大夥要去來河,看賽夏族古老的織布,我跟著去了。


很早之前,我就對傳統賽夏族的織布,有著深刻的印象,大量地使用紅色,只間以少許的黑白兩色,再加上特別的閃電圖案,任誰都不會忘記……,這一次重回東河,賽夏織布的風釆依舊,但讓我更為難忘的,卻是那棵被剝了皮的鳳凰木,己經超過三層樓高的鳳凰木,巨大的樹幅,在其他各季,是最好的遮蔭之所,只要一入了夏,必然用火紅的花,宣揚著他昂然的生命…


彷彿,只要是鳳凰木,就必然有這般地姿采,只是,為什麼這棵大樹的胸圍,被人用刀子刻了一道又深又寬的環狀深溝了,如此等於完全阻斷了它的水分輸送,結果是必死無疑。


樹旁低矮家屋中的老婦人,用著嚴厲的口氣,斥責著一心想弄死樹的那人:「夭壽…短命…切代…」


為什麼有人要弄死樹?理由竟然是:樹太大了,根長得太長,伸進屋子裡來,會破壞屋子的地基…


我根本是不屑於如此荒謬的理由的,沒想到旅行結束,回到台北,信箱裡跳出年輕友人給我的信,驚恐萬分般地寫著:


大門口,堆放一堆截鋸的樹頭、樹幹,樹身上還殘留著嫩綠之葉。我問問管理員,為何要砍去大樹?

他說:因為樹長得過大,其根,已侵害到隔壁社區的地基。
我著急地說:那樹,是陪著我一起長大的呵,怎麼?
他喃喃說著:十八年的樹,多麼費工,妳知道昨天還請里長來幫忙鋸樹!
……


那封信的結束,他是這樣問的:


老師,難道這社區裡,沒有任何一個人曾為了十八年的努力生長,
感到心疼嗎?只是一秒鐘也好。


我始終沒有回信,不是我已經麻木了,而是不知道該如何,看待人類的明天?